决斗

在史蒂文·斯皮尔伯格长长的作品年表里，1971 年的美国电影《决斗》处在一个耐人寻味的位置：这是他的长片处女作，也是他极少数把全部悬念压在方向盘和路面上的悬疑惊悚片。故事本身近乎一则公路寓言——一辆轿车在加州的沙漠公路上被另一辆卡车逼到无法喘息，司机与对面那个始终不肯让步的庞然大物一路较劲，没有明确的恩怨前史，只有一次避让失败引发的执拗较劲。真正撑起全片张力的，是这种荒诞升级感：两拨当事人本来互不相识，却因为赌气较劲一路把车开到人仰马翻的边缘，观众跟着同车人一起猜测这局输赢如何收场，也眼看着这场斗气变成谁都不肯先眨眼的赌局。放在同类作品里，它没有法庭唇枪舌剑的机锋，也不靠梦境结构制造烧脑感，全靠场景的步步收窄把心悬在半空。豆瓣评分7.9，评价人数8654，比同类中位分6.8高出一截，只是参照系里有《控方证人》9.4分、《盗梦空间》9.4分这样的作品，严格意义上它并不属于同一个级别；想看它的人，多半冲着题材本身的奇观感和导演早期的作品谱系去，而不是冲着奖项或票房传说。

真正让这部影片区别于《控方证人》《盗梦空间》的，是它没有的东西：法庭上唇枪舌剑的层层反转，梦境层面的多层嵌套，它从头到尾只有一条直路、两辆车，连出镜的主要角色也寥寥无几。丹尼斯·韦弗、埃迪·费尔斯通、吉恩·戴纳斯基三人几乎撑起全片的戏份，卡车司机与轿车司机的面目起初模糊不清，悬念全靠他们谁肯先踩下刹车来推动，这正是它当年给人的冲击所在：斯皮尔伯格把悬疑惊悚拍成了一场没有裁判的公路角力，一会儿让你站轿车司机这边，一会儿又让你替卡车捏汗，全片弥漫着西部片式决斗的光影质感。这让人想起希区柯克《惊魂记》里那个与世隔绝的汽车旅馆，只不过那部是把人困在封闭空间里等凶手现身，这部是让两辆车在开阔荒原上相互消耗。单场戏拍得克制，没有谁靠台词宣泄情绪，矛盾全靠引擎轰鸣、超车、会车、避让这些动作递进。作为悬疑惊悚类型片，它保留着好莱坞旧派的类型气质，也被后来的影迷视为斯皮尔伯格风格的起点之一；比起高潮迭起的场面调度，那种一步步把出路压窄的节奏感，更值得顺着他导演生涯的来路回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