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日葵

张杨2005年执导的剧情片《向日葵》，很容易让人想起他上一部《洗澡》。故事从一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被留在北京大杂院里的孩子说起：父亲远赴荷兰，儿子在胡同里长大，学的是美术。荷兰、北京与香港三地投资的片厂背景，在成片里化作几条互不交叠的轴线。向日葵这个片名，在全片中几乎没被正面解释过；它只出现在窗台的花盘里、画室的静物练习中，以及父子重逢后欲说还休的停顿里。陈冲饰演的母亲与王海地饰演的父亲，分属两个几乎无法对焦的时空；语言不通、习惯错位，家里能说的话越来越少，剩下的就交给桌上的饭菜、墙上的旧照片，还有儿子对着空白画布发愣的侧脸。张凡、刘子枫分饰不同段落的家庭成员，不靠台词推动情节，而用动作的迟疑、背影的朝向来标记时间如何磨掉一句话。张杨在这里设置了一个特别狠的切口：他让一个刚从《洗澡》里走出的父子关系，又被关进向日葵花盘的中央。在剧作上，这几乎是一种赌气式的写法；但他确实抓到了世纪末家庭片的通病——大家都在讲告别，少有人愿意拍“回来”。

豆瓣评分7.6，评价人数1.2万，这个成绩放在同类型剧情 / 爱情 / 家庭片中看，属于不冒头也不垫底的位置。要确定它到底更像谁，得借几部参照作品做轴：同类型中位分6.8，这条线把它圈在中上游，但没有越过“口碑稳定”这道门槛。比较对象一旦换成《肖申克的救赎》9.7分、《控方证人》9.6分，这种评分差就透出某种信号：两部以逃脱与智力辩护为底的作品，把叙事的线头系在了监狱与法庭的规则上；《剧院魅影：25周年纪念演出》9.7分则把舞台调度直接搬进影院。而张杨的镜头反而朝内转，停在华北胡同的墙面反光上，或是停在荷兰家中并不明亮的窗框上。主演陈冲、王海地的室内戏，多数是两个人都没准备好要说什么，于是镜头也学着不说话。它不是要与那些高分的参照作品比高低，而是提供一种東亞语境里不願把家庭问题化约为案件的家庭絮语。当你把它放在同一书架上比对时，《向日葵》更像一本没有被大众认定为必读，却能在深夜翻回几页的旧书。